年輕的時候，看不懂支離破碎紛繁繚繞的《東邪西毒》，年輕的時候，看不懂眼波流動暗影翩躚的《花樣年華》，年輕的時候，直男當然也看不懂纏綿悱惻的《春光乍泄》。

我有個發小每次去KTV都會點梁朝偉的《一天一點愛戀》，感覺過一遍每個人都能拿著麥跟著唱一段。2002我買了卡帶專輯《風沙》，很多年之后，每當我哼"夢已醒，我們跳最后一支舞，他的手慢慢的在撫摸，緊緊的貼著我每一步"，我都認為這是《花樣年華》的殘留，實際上，它卻是《春光乍泄》的殘留。

可見當年，確實沒有看懂。

又或者，王家衛的電影也是關于心碎這件小事的平行宇宙。

我電子郵箱的后綴是2046，但是我完全沒有把握住《2046》最重要的意象：樹洞。而只是意識到，梁朝偉演的絕對不是一個渣男。

梁朝偉62年生，在我泡錄像廳的年紀，梁朝偉還是個諧星，張曼玉也還是個花瓶。然后他們都突然文藝起來。大家都看過的照片，2000年戛納電影節梁朝偉一手劉嘉玲一手張曼玉，那年周慕云成了戛納影帝，四年之后，輾轉他鄉的蘇麗珍，成了戛納影后。

《花樣年華》里有周慕云和蘇麗珍，但周慕云和蘇麗珍的欲望對象可能都不是對方，一個出軌的故事，除了煙霧繚繞和旗袍旖旎——這種設定讓故事變得更加優雅。他們啟動和談論最多的是周太太和陳先生，期待彼此成為各自期待的對象，但他們又無法各自和彼此的期待對象完全縫合，周太太和蘇麗珍，周慕云和陳先生，都沒有辦法縫合，所以銀幕中的他們，和作為觀眾的我們，得到的只是一種剩余。

甚至。"假如我有多一張船票"，本身就是一種剩余。

是這些對白和臺詞，結構了這些角色和我們的內心，我們的愉悅感其實來自這種顯而易見的剩余。面上說，這是兩個孤獨又膽怯的肉身的挑釁，里面說，這是兩個寂寞又怨恨的靈魂的冒險。王家衛說，這不是一個出軌的故事，而是兩個成年人，共同守住一個秘密的故事。等到人到中年的時候，就會發現這種守護秘密的過程暗藏的驚心動魄。

因為秘密所在的地方，就是秘密會暴露的地方。

電影里就是每一個房間，電影外就是每一個放映廳。你說陳先生和周太太的感情線索為什么那么乏味，因為那已經不是秘密了唄。而我們好像和導演約好了一樣，要一起保守這個秘密。蘇麗珍真和周慕云上船了，這事還有什么好念叨的呢？就像即便他們在另一版結尾的吳哥窟重逢，也只能說一句：好久不見。

王家衛證明：心，就是用來碎的。

所以問題就在這里。

你給了我幾分鐘當年便利店的鏡頭，可是誰想看梁朝偉和張曼玉擁吻的老膠片呢？你確定我看了這一切，會突然覺得幸福嗎？無論是戛納影后和戛納影帝，還是搞笑諧星和絕對花瓶。你把欲望的殘留物，那個最后的"剩余"給抹掉了。結束了對我的精神分析。說好的樹洞，說好的秘而不宣呢。它不是應該安靜地躺在樹洞里么？

為什么我不去看那六分鐘拓展出來的《藍莓之夜》，裘德·洛給諾拉·瓊斯舔去殘余的那種讓我有點不適的吻。難道王家衛導演覺得這增加的幾分鐘噱頭，就像《藍莓之夜》里的"鑰匙"，所謂非常關鍵（KEY）的東西嗎。

當然，可以"附贈"他們便利店的吻。（蔣楠楠）